原來 étretat 是巴黎北邊大概三個多小時車程，諾曼地沿海的一個小城。因為懸崖被海水侵蝕岀一個大洞，形狀像象鼻而聞名。七月中的週末，我們因為海邊冷清而驚訝，接著想起法國人都去更遠的地方過暑假了，了然於心相視而笑：” (懶惰的) 法國人啊 (放這麼久暑假)…” 稀疏的遊客，巷子裡意外美味的便宜午餐，讓我很滿足。

étretat 是我最喜歡的典型法國海邊：白色卵石、彩色小船、永遠晴天、近處可以清楚看見腳趾頭的透明海水、遠處鮮明的淺藍/亮藍/湛藍/寶藍，和脖子以上雪白以下淺灰的胖海鷗。這些是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的畫面，即使天氣轉涼也覺得溫暖的風景。

我們朝著象鼻根部緩緩走上懸崖。旁邊是冒險攀爬到靜謐角落的情侶，或躺或趴，埀著眼瞼，很久才說一句話，卻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什麼在流轉。後面是大力噴氣要超車的狗與主人，兩個都修髶整齊，而且很香。懸崖最上方是臭氣衝天的海鷗巢穴。很大很肥的白灰海鷗、中等身裁的白灰海鷗、還有深灰色絨毛頭頂禿禿的幼鳥，它們在強勁的海風裡踱來踱去，一呼一諾爭相發出比我所能想像大很多的聲音，不理會身旁靠得很近的人類。那聲音實在很難形容，如果忽然神經接錯線，以為自己來到異世界或時空錯置，也很合理呢。

Ryosuke 忽然露出那種–恪守團體行動不喜歡影響他人的日本人忽然想堅持些什麼時–特有的靦腆，說：” 對不起，可是，沒有時間了，我們必須去看魯邦三世” 我們便匆匆下山。剛剛我們貪戀美景，幾乎是完全只望著面海的那一邊、斜著走上山的，一扭頭才看見山的另一邊，竟然是綠色果凍一樣光滑的草皮。因為是高爾夫球場的關係(非常人造)，即使客觀來說其實應該是美的東西 (平滑無瑕疵無凸起油綠色)，在這裡卻讓我覺得醜了。

開車過來的路上，Ryosuke 坦白這趟旅程其實部份是為了滿足他的私人心願，瞻仰魯邦三世的家。當時我不懂裝懂的附和：” 台灣也有翻譯魯邦三世的漫畫”  似乎讓他比較不愧疚了–其實我只看過封面而已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啊。

直到踏進他所謂魯邦三世的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魯邦三世是亞森羅蘋的孫子，日文發音更接近法文的說法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Lupin，念法更接近魯邦而不是羅蘋，台灣用英文的發音方法翻譯成羅蘋，而日本漫畫用法文發音讀岀Lupin，我們就又按照日本的拼音翻成魯邦了)

而這棟房子是莫理斯·馬里·艾米爾·盧布朗（Maurice-Marie-Émile Leblanc)長年居住和寫岀亞森羅蘋系列小說的地方，現在變成收費紀念館，模擬他當時的居住環境，加上變鬼變怪的聲光效果 (常把我們嚇得尖叫，有時候又感應不良)，假裝我們是怪盜某次行動的友人，借以帶出盧布朗的生平、靈感來源 (當然是美麗的 étretat) 和寫作歷程。

紀念館院子裡有一系列 “世界的象鼻山” 攝影展，說明世界各地有很多其他類似的象鼻子海岸斷崖。想起在山頂上和海歐對峙的情景，真的好像惡事隨時會發生一樣！雖然 étretat 不是世界唯一的象鼻山，山下奶油溶化般美好的景色和山上悽風怪鳥的恐怖感，這麼強烈的對比，對於想像力的蘊育和經典的催生還是功不可沒吧。

回程我們繞到另一個小鎮參觀蒸餾烈酒的古修道院，順便在港口吃晚餐。Ryosuke 認為我八月初就要去美國讀書了，一再說：” Jill 這是妳最後一次看見法國的海” 並堅持要大家一起去散步讓我看看最後的海。夕陽西下的港口邊，不小心請手抖路人幫我們拍大合照。照下去的瞬間，我已經不在乎照片好不好看了。已經開始想念身旁我的友人，開始想念印在我心裡的，眼前的風景了。

後記：忘了是後來去美國，在 MOMA 還是在書本上，看到莫內畫的 étretat，印象派的點點象鼻、點點白卵石海灘、點點的深深淺淺的藍色、同樣稀疏的遊客，雖然是點點和古裝，卻覺得透過莫內的眼睛看見的 étretat，怎麼和我心裡的一樣。

一個人旅行心酸多多。一個人吃飯，不玩手機就不知道要幹嘛，上廁所得帶走整個包包；一個人在旅館吃飯看喜劇，聽到自己的笑聲覺得很孤單；晚上睡覺不開燈會害怕，只好用毛巾蓋眼睛遮光；如果一整天都沒講話，那天第一次開口買票或點餐的時候，常忘記應該說英文 (因為無聲的內心 OS 當然都是中文)。

偶爾也有短暫的深刻印象。

西雅圖

在西雅圖市立圖書館看 “夢裡花落知多少“，看三毛用精神分裂般反覆且極端的口吻寫失去荷西的痛苦，覺得書本產生一股巨大空洞感，明明吹著暖氣，人卻像穿過透明圖書館，被捲入西雅圖凜洌的冬夜裡。

一個人照本宣科走必遊景點：摸了Pike Place Market 的大金豬，喝了第一家 Starbucks，吃了西雅圖夜未眠的餐廳 (很難吃)，走了鬧鬼的 underground tour，坐了鴨子船…無聲的觀光經驗感覺很淺薄，眼前的風景，不用多久就會忘記吧。直到夜行老嬉皮出沒的 Capitol Hill 才遇見短暫的深刻。衣著考究的同性戀，雙雙對對在 quality food store 挑酒，精心修飾的髮腳讓無聲的旅人看得岀神。轉彎拐入暗夜，發現小劇場透出隱隱燈光。站在新英格蘭風格的石砌門廊下，面向夾層裡小小的獨立書店兼可麗餅店，恍惚以為還在歐洲。

美國人不理解為什麼我選擇觀光西雅圖，他們說太多城市應該排在它前面。除了有海、有山丘、比較舊、很多咖啡店…等聽起來很笨的理由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也許另外兩個特點可以說明這個城市的氣質，雖然還是很抽象：很多同性戀；很多日本人。

洛杉磯

Pasadena Old Town 這個名字讓我對它有錯誤的期待，不管怎麼說，它看起來一點也不舊，比 New Haven 都新，就是一個普通的美國鄉下小城市的感覺。在這裡我的深刻瞬間，是在禮品店看見胖壯不羈的老頭，一手抓起好幾隻松果做的浣熊聖誕樹吊飾，鐵(胖)漢柔情耶。

表演在盧森堡公園靠近 RER 地鐵出口一側，樹林裡的綠色鑄鐵涼亭
平日，個人表演者在裡面唱歌的時候，像在演 Sound of Music 大姐和傳令兵的16 Going on 17
到了星期天，黑色大綱琴擺中央，周圍架上喇叭
觀眾席是公園裡原來的淡綠色鐵椅，一圈圈繞著涼亭擺
最外圍兩三圈，全是市民眾自己從公園另一頭大老遠拖過來的椅子，或自備的野餐折疊帆布小椅(= 台灣家長的陪考椅)，也有像我們一樣自備野餐布席地而坐的
再更外圈是站著聽
聽眾以衣著簡單的當地人為多
拿著節目手冊認真研究，專程來聽免費的露天音樂會

坐在外圈野餐布上的我們，當然看不到涼亭裡的演奏者，但是在我眼前，我看見了最美的風景

在我前面一對老夫婦，妻子坐輪椅，丈夫把公園的觀眾椅搬來坐她旁邊
兩人頭髮全白，肩膀和雙腿包在厚衣服裡都很單薄，是真的很老，老到縮小了的那種老人
老太太聽到感動處，一直用手撐著輪椅扶手嘗試站起來看一兩眼再坐下
看樣子是資深愛樂人
於是老先生趁換曲目，前方觀眾離席時，顫巍巍的把更前一圈的空椅推開
然後把老太太的輪椅往前嚕，再慢慢幫她把輪椅安全鎖扳上
前後大概花了五分鐘，只前進一圈，但是兩人很高興的樣子笑咪咪互看
兩人的衣服鞋襪都乾淨但陳舊，淡紫色毛衣上全是毛球，白布鞋看起來也非高級品
不過我想再勢利的人都會承認，到了這樣的年紀，如果仍有餘力注重自己的整潔，還有興致專注自己的喜好，並且有愛護你的另一半願意不辭辛苦陪伴你一起享受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

前老闆曾經說他多麼希望有一天，台灣能像西方一樣，藍領或白領，小兒至老人，人人喜歡古典音樂
我在 Chopin au Jardin du Luxembourg 看見他夢想的畫面：
生活不富裕的老人，乘著輪椅互相扶持而來
拖著嬰兒、滿臉疲憊的少婦在累人生活裡，因為喜愛的旋律看到陽光，眼睛也笑了
還有滿臉橫肉的中年人，龐克裝扮的青年，即使是汲汲瀛瀛搶位子的大嬸
大家都安靜認真聆聽，今年夏天最後一場盧森堡公園的蕭邦音樂會

胖 Diva 的律師事務所讓我想起在 Perpignan 的日子

腳踩上去一直有一層灰的，白色描紅色圖案的復古地磚
掉了白漆，很難關起來的鑲玻璃木頭窗戶
令人腰酸背痛，經常作惡夢的小小單人床
光線暈散的老式黃色頭燈，使房間看起來更空
夜裡在大馬路上叫囂的飆車族

還有礦泉水和化妝品雜陳的凌亂窗邊小桌
在那裡我度過一個個孤單的日子
每天下午講完 Skype，草草寫完法文功課，就是永無休止的看 Drop Dead Dive

所以現在，只聽到片頭音樂和預告，都讓我幾乎馬上看見那個在我心目中一點人情味也沒有的宿舍，冷清的廚房，和即使在八月高溫下也涼颼颼的浴室

但也不是完全不享受的
我懷念那個熱烘烘的夏天
穿著細肩帶就可以去上課的隨便，在以後的人生中應該不可得了
路上一排排的椰子樹，密密麻麻的狗屎地雷，和成群的法國老人觀光客，再沒有比 Perpignan 更具有度假氣氛的城市
一個人踏著石板路，走彎蜒的古城小徑，逛街買麵包，在透明的海水裡浸泡
也許是我所有孤單的日子裡，最好的時光

我經常奇怪自己，為什麼一直期待以後：等我去了 HEC 上學就好了、等我去美國就好了、等我回台灣就好了；或者更近一點，等週末就好了、等明天就好了

並且總是想著以前：在 Perpignan 好無拘無束啊、在 HEC 好熱鬧啊、在…

可是其實在那個過去的當下，也從來沒有好好生活
才會在 Perpignan 整天與影集為伍
在 HEC 晚晚對著書桌窗外的寒帶針葉林吃飯，寂寞的要掉淚

現在來到 Nanterre Prefecture，我有個非常寒冷的大房間，真正的廚房，和很舒服的床
有我這輩子洗過最小最小的淋浴
但可以半小時內進入巴黎，應該要時常去才對

在七月半異常低溫的週六晚上，用 PPTV 看 Happy Together
對於青春期時心目中的經典，我已經忘的差不多了，很多印象都是錯的
電影裡面把布宜諾斯艾利斯對照台北，說她們有一樣的車水馬龍，熱鬧的顏色，和混亂的人
旅者嚮往去世界的盡頭的燈塔，打工存錢，終於站了上去，卻想念家
所以顧前、看後，不看現在，原來是大家的通病

我要砥礪自己好好經營每一段生活，讓日子回憶起來，都有畫面
和每個住的地方 Happy Together
在一起就要快樂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灰頭土臉
喜歡的學校不喜歡我
愛慕的人不理睬我
工作坎坷漂泊遷徙
薪水不夠剩下來儲蓄
圓夢得向爸媽伸手

表面裝岀孤芳自賞的樣子
整個人其實一直是皺縮的
心裡對自己的不滿意
和身上舊衣服一樣
永遠抹不平

每次聽到這首歌，眼淚都要留下來
很老套我知道
可是那時後我真的很想跟神說
大學畢業以來我力有未逮的種種
已經讓我眼睛都不明亮，笑容都不真誠，臉色恆久蠟黃了
祢知道生活是如何讓一個好人壞掉的
拜託，拜託，拜託，給我我想要的吧，祢知道那會是第一次

今天開始倒數一個月離開法國
下班回家路上
一邊開始懷念法國種種
一邊忽然了解
原來我想要的，真的都拿到了

沒日沒夜哭泣訴苦的日子
找不到實習緊張煩惱到生理失調的日子
居然都過去了
一切忽然迎刃而解
我忽然交了必需隨時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收回的好運道
我的心靈滿足帳戶忽然從赤貧變成富人

神啊，謝謝，謝謝，謝謝
謝謝讓我得到一切我真心想要的
謝謝讓我重新喜歡自己，變成一個好人
接下來一定還會有的挫折，打擊，失望和傷心
我會努力勇敢面對

所以一件事情 (或者一句話)
切入的時間點不同，接收到的訊息就不一樣
差異程度可能大到可接受或不可接受那麼多

排泄物不可接受，生肉可以接受，屠宰不可接受

還有，噪音可以是展覽作品，畫面再醜陋噁心令人難受也可以是藝術的一部份
但是臭味不可以，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看過 (聞過) 一件真正會發出 (像排泄物那麼臭的) 臭味的展品

這是我們的感官，我們的價值觀

女性主義作品讓我繃緊神經，小心翼翼，很怕一轉彎就看見可怕令人痛苦萬分的畫面
在標示著 “此影像可能讓部份觀眾感到不適“ 的房間，尤其膽小的只敢斜眼端詳兩秒

走上一層樓，畢卡索和馬諦斯安定心神，吁嘆還是經典好
但這是比較級，一般人如我，看到莫內可能又更喜歡

經典設計師椅，無論在展場，或在販賣部縮小成模型，都像針尖刺我手指一樣，硬生生挑起我對物質的渴望。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很陌生的、不合時宜的罪惡感

再上一層樓，是人潮擠爆，還引起火警的 Mondriaan 及相關展覽
才忽然明白小學美術課為什麼要學畫無聊透頂的顏色方塊

我喜歡龐畢度中心
搭透明手扶梯向上的時候
遠遠的艾菲爾鐵塔，和廣場外圍高高矮矮房子組成的山陵線
像古裝片的劇照
黑壓壓的鴿子從瓦片屋頂，忽然唰的一下全飛起來的時候
像提姆波頓的恐怖片

廣場上爭辯白色大排氣管是裝飾品或實用品
經過亞裔老人彈著難聽到可憐的吉他
人潮永遠只經過不停下
對比被團團簇擁的墨西哥音樂人
默默吞下角落販賣的酸到流淚的 “熱 新鮮現搾檸檬汁“

春天衣服變薄的時候，不知道會換甚麼展覽

困在 expansiel 窗前，和書桌上 (心裡頭)，堆積如山的事情搏鬥的時候
為什麼，曾經討厭了 17 個月的音樂，讓我重複一直按播放鍵

走出我佔有的一小格辦公室，離開充滿我喜歡的人的地方
走進經常提醒我 “人永遠是孤獨一個人“ 的大房間
載體從魔音穿腦的環繞收音機音響
變成老是 lag 的 YouTube
為什麼，我看到大概已經一輩子沒有在我心裡出現的畫面

聲音或氣味，可以讓我倏忽醒覺
好像喝完俗事和雜事熬成的夢婆湯以後，忽然醒來一樣
然後被迫看見躲在後腦勺背面，曾經重要卻不再重要的畫面
細細瑣瑣，片片斷斷，輕輕裊裊
是60歲的爸爸在黑暗中聽音樂的樣子
48歲的爸爸不斷換 CD 幫我惡補音樂課考試背誦曲名的樣子
38歲的爸爸告訴我柴可夫司基 “不是司機“ 的樣子

但是，對於爸爸媽媽來說
我不是這樣的存在吧
我可能是一天 16 小時不斷出現的畫面
起床的時候，澆花的時候，拉開窗簾，散步，坐車，吃飯，看電視的時候
我的畫面可能是像插播廣告，一直毫無預兆突然出現和消失
阿
爸爸媽媽

和 Kirti 及 Garima 在 Piano Bar 會合，沿著 expansiel 旁的碎石＋泥巴小路，經過 Grande Ecole 宿舍，經過餐廳、Gym，走向 Lecture Theater 旁的石牆邊，朝湖的方向跑下去。

人們說 MBA 生活 = 爆肝的生活 = 男生火氣大，女生長痘痘。雖曾有臭屁 M7 對我說，“ 歐洲的 MBA 只要會喝酒就可以畢業啦！“ 但會喝酒如我，卻深受嚴厲的課程要求，和同學皆強者的壓力所折磨。當妳整天滾來滾去，混到十一點甚麼都沒做就已體力不支時，如何跟經常熬夜到兩點的人競爭？每天睡不飽、吃不夠、沒讀書也沒玩到，卻緊張做著聯考的惡夢。我想再降下去就要爆肝長痘痘啦，於是決定慢跑鍛鍊身體。

下到湖邊的車道很陡。調整呼吸，小心步伐，轉彎。然後出現在眼前的，讓我一瞬間忽然原諒了我們 kingdom 的所有怪事機車事愛錢如命的事不方便的事和不合理的事。

其實只是很平常的聖誕樹和森林、湖、鴨子、草地、平房、灰藍天、水聲，以完美的比例組合起來。我覺得自己像跑進童話故事裡，像闖入異次元空間，像哈利波特一頭衝進一幅美得不真實的畫。是一種妳覺得一點都不屬於妳的人生經驗，是一個妳過去沒有、以後也不會存在的位置。

回程偷偷穿越草原。踩著軟軟的毛栗子和枯葉，我想應該在天氣更冷之前，來野餐吧！

經過設計新穎的校園教堂，角落小小的辦公室用暖色系黃燈，牆上掛滿法國畫家的名畫複製品，大大軟軟的刺繡沙發，深色書桌和整齊的檔案匣，有個中年人在裝忙，好像英倫魔法師的一頭薊色髮的紳士！總是深鎖的玻璃門裡傳出鋼琴聲，我的心又軟了。

如果有什麼奇怪的事使我容易感動，其實也就是類似這樣，一直可以享受平淡對我來說卻奢侈的事。尤其是在 annoying 的事情之後，緊接而來的小小幸福。像連續上八小時課後，被強迫集體載往巴黎聽演講，不情願到極點時，遊覽車堵在塞納河邊，慢動作經過女神、鐵塔、廣場前的旋轉木馬，用一種稀鬆平常的姿態。像在說，這是生活，不是風景。還有冒雨穿越馬路、排隊等安檢時，用抽遠的眼光看周圍長長的深色西裝隊伍，和隊伍中黑色西裝的自己。

我好容易因為覺得自己 “不在這裡“ ，而回頭發現自己 “在這裡“ 的時候，覺得有趣。

夜深人靜時，推開後門，如果發現沒鎖，整段 shortcut 爬山的路上都很害怕，天曉得會有什麼怪東西藏在黑漆漆的森林裡。於是咒罵 kingdom 保全太差，空有門禁卡卻老是不鎖門。

清早趕往 OFII 健康檢查，RER 轉 SNCF 再轉 Metro 每趟路都計算得分秒不差、一刻也不能遲的時候，後門就會不但鎖起來，而且還壞掉，怎麼刷都刷不開。

聽著 Grande Ecole 的年輕男孩在外叫囂、拍門，抬頭看著剛冒雨走下來又得往上爬的很長的、寧濘的 shortcut，心中的節拍器滴答滴答響著，說明絕對來不及了。“ 莫非定律啊！“ 的感嘆了然於心。

危急存亡之秋，Yachuan 小姐搭便車的提議也不那麼荒謬了。豎起平生第一隻大拇指，終於順利遠離 kingdom 墮入凡間。在 RER 上她表揚我做出豎起大拇指這麼戲劇化的動作，我便告訴她多年前在劍橋迷路的故事。當時即使踏破鐵鞋 (雙腳在新鞋裡磨破流血，白鞋都染紅了)，還是踏不出豎起大拇指這一步。我得意地說 “ 妳不知道這個大拇指要豎起來有多不容易！“ (實則是 OFII 的壓力太大，死都不想因為遲到被遣回還得去兩次)

在凡間我們也體會了法國。比小學保健室還古老的木頭身高量尺(刻度還無法精準到公釐，全部四捨五入，讓我長高了！)；堅持維持愉快上班心情，一定要跟每個人聊天的櫃台職員，無視等候人群地跟我討論台灣到底是不是中國；照 X 光和聽診都規定要脫光、又不給袍子穿，讓我灰頭土臉的出來後，不禁懷疑後面全身包緊緊的伊斯蘭女孩要如何面對。

難得可以平日在外遊蕩，即使過程坎坷，回去 kingdom 的路上，心情還是難免沈重。shortcut 後門一如往常的辦事效率還沒修好，沿著圍牆往上走向大門，滿地秋天落下的栗子，包裹在毛毛球裡，像黃褐色的黑小鬼。踩著軟軟的，像地毯。舌頭想起同學用 hot plate 烤栗子，淡白乾澀的滋味。想著是否可以泡糖水以模仿糖炒栗子的味道，才不可惜了滿地的黑小鬼。轉眼 kindom 大門就到了。

或很原始，讓妳覺得那才是內心的聲音

也常受外界刺激而改變。太輕易刺激，太輕易改變

用老派說法，它們有時像小蟲子一樣啃囓妳當下覺得很柔軟的心

熬不過這關，或身體脆弱的時後，偶爾向情緒低頭

碎片飛出去，傷害到別人，難堪到自己

只有偶爾中的更偶爾，擦出美麗火花。真是可遇不可求

情緒經過消化、思考、去蕪存菁，剩下一點點想法

可以理智呈現，可以用自己想要表現的

比較好的姿態，委婉說話，或不說

體貼別人，遺憾淺淺留給自己

我曾經以為會有一個人，永遠能接住我的碎片

一動制一動，非常精準，迅速確實把它們黏起來

後來我知道這樣要求另一個人不公平也不實際

因為這個人應該要是我自己